留存在典故里的无锡文人

阿 福

    【状元骑白马】
　　孙继皋的父亲读过一点书，也懂一点医术，平日以务农为主，是城里小娄巷谈家的坟亲。小娄巷谈氏始迁祖谈信，官至翰林院博士，当过宋高宗赵构的启蒙先生，因建炎南渡护驾有功，高宗同意他定居于富饶的无锡，赐“溯派汴梁”金字御匾；此匾一直挂在小娄巷谈氏宗祠内，至1956年才被摘除，不知所终。当年谈家的谈恺是进士出身，官至都御史。致仕归里后，一次他去惠山祖茔扫墓，发觉坟亲家年幼的孙继皋有灵气，就把他带到谈府中，与谈家子弟一起读私塾。
　　据说孙继皋小时候皮得要命，一日骑在窗栏上玩得开心，不巧给谈老先生看到。孙继皋笑称：“我这是状元骑白马！”老先生说：“你若中了状元，我就把这个房子送给你。”孙继皋中状元时，谈恺已辞世多年，谈恺的后人兑现他家的承诺，要把被誉为城内第一胜处的万备堂送给孙继皋。可孙继皋力辞不受，谈家又不肯失信，彼此相持多年。最终是，孙继皋出钱买下小娄巷谈家的部分房产，才算了结此事。到了万历中叶，朝廷出了一笔钱，资助孙继皋建少宰第。它坐北朝南，面临直通城中运河的六箭河。这个明代民居建筑，历经三百七十余年的风风雨雨，于1960年代被拆毁。

　　【神判不公】
　　孙继皋遭府城隍陷害一事，也是百姓津津乐道的。在无锡历史上，城内有过三座城隍庙，一座是无锡县的，一座是金匮县的，一座是府城隍。这个府城隍建得早，南宋乾道年间就有了，供的是假扮刘邦被项羽活活烧死的纪信；　京剧中有《取荥阳》又称《焚纪信》，演绎这段悲壮故事。民间称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封纪信为城隍神，无锡人又称他嘉应侯，乾隆南巡时又封他西汉王。宋朝以前，无锡一直是县治所在地，为何府城隍庙建在无锡城内，且称它府殿，我们不得而知。孙继皋幼时在谈家读私塾，一日某小同窗丢了一锭墨，查不出这是谁拿的，于是这帮小孩子去到近处的府殿，请城隍老爷神判。
　　府殿的门槛很高，孙继皋年纪最小，个子最矮，爬门槛时就他一个人跌了下去，被府城隍判定为偷墨锭者。孙继皋有口难辩，对着纪信神像发誓道：“有朝一日我考取功名，就把你这个为神不公的东西，赶出无锡三十里！”后来孙继皋得了状元，被认定为文曲星下凡，这在神位上是高于城隍的。他下令将府殿迁到城外去，邑人不好不执行。也给府城隍一点面子，只将它赶到城北三里的三里桥，即运河北岸的北塘一带，而不是三十里外的荒郊野地。后来北塘成了全国著名的米市码头，此地的富商富得流油，民间称，这是拜领府殿所赐之福；若追根溯源，要谢孙继皋迁府殿之举。而三里桥府殿也财力雄厚，旧时它于运河的端午龙舟，年年最华丽。

　　【程门立雪】
　　孙继皋是“东林九老”之一，辞官归里后，热心于东林书院的讲学；其他八人史称“东林八君子”，以孙继皋的早年同窗顾宪成为首。顾宪成在往来书信中由衷赞扬孙继皋：“足下益读孔孟书，砥操砺行，俾文章德业合而为一，亦可以明男子之得志也。”
　　这二人于学术的讨论尤为深入，且一丝不苟。顾宪成在书信中写道：
　　“宪少不知学，始尝汩没章句。一旦得读阳明之书，踊跃称快，几忘寝食。既而渐有惑志，反覆参验，终以不释。顷闻教于明公，益觉其中有耿耿者，是以忘其愚陋。辄用披露，冀得就正有道。倘蒙不鄙，明赐督诲，使宪奉以周旋，不迷于往，有负倦倦，又何幸也。惟明公图之，宪也敬疏息以俟。”
　　位于无锡城内的东林书院，在弓河内侧的七箭河、八箭河之间，为宋代学者杨时于政和元年（公元1111年）创建。杨时中了进士后，被授司户参军，可他潜心研究理学，借口身体不适，没去汀州赴任。无锡县志记载：
　　“时河南程颢与弟颐，讲孔孟绝学，河洛之士翕然师之。时调官不赴，师颢于颖昌，相得甚欢。其归也，颢目送之曰：‘我道南矣！’四年而颢死，又见颐于洛。一日颐冥坐，时与游酢侍立不去，颐既觉，则门外雪深一尺矣……时之渡江也，东南学者推为程氏正宗，盖讲学于无锡者，十有八年云。”
　　成语“程门立雪”，就讲的是杨时的尊师重道。

　　【程朱理学】
　　当年杨时跟邹浩、李纲是知己朋友，渡江南下后，他在邹浩的家乡常州建道南书院，在李纲的家乡无锡建东林书院。杨时跟时任宰相的李纲惺惺相惜，杨时称李纲“以英伟刚明之才，任天下之重，盖一时人杰也”，李纲称杨时“儒林仪表，国家栋梁，风云翰墨，锦绣文章”。当年无锡东门一带是古木成林，格外幽寂，想必城墙又倒了好几百年了。杨时觉得这里的景致跟庐山东林寺的相仿，故将书院名之为东林，有诗句“我来欲问林间道，万叠松声自唱酬”，称他的理学探究，有如走在曲折有趣的林中小道上。
　　当年杨时频繁乘船走运河，往返于运河沿岸的常州、无锡两地，轮番在道南、东林两书院讲学达十八年之久。杨时讲授的正宗理学，是就学于程颢、程颐兄弟，后为朱熹发扬光大的程朱理学。杨时在无锡的学生，其佼佼者是为人质直反对秦桧主和的喻樗，而喻樗的学生是大诗人尤袤，尤袤的学生是无锡第一位状元蒋重珍，由此可见传统学理于无锡薪火相传之一斑。

　　【梁溪俎豆新】
　　到了明朝，无锡县志称邵宝“博综群籍，有得则书之简，取程子‘今日格一物，明日格一物’之义，名之曰‘日格子’”，“学以洛闽为宗”，亦重视程朱理学。邵宝在江西为官时，曾修缮朱熹讲学的白鹿洞书院；拜南礼部尚书，却恳辞回乡，在惠山建二泉书院，在伯渎河建东林精舍。而就学于王守仁的华云，早年曾师从邵宝。王守仁撰写的《城南东林书院记》，记的是邵宝的东林精舍。王守仁，字伯安，号阳明，他是儒林心学之集大成者，有“无善无恶心之体，有善有恶意之动，知善知恶是良知，为善去恶是格物”之通俗名言广为人知；而顾宪成“几忘寝食”所读的，就是讲心学的“阳明之书”。
　　明代万历三十二年（公元1604年），顾宪成、高攀龙在杨时讲学旧址东林庵，重修东林书院，其石坊前额题为“东林旧迹”，后额题为“洛闽中枢”；且仿了京城的“左庙右学”，建道南祠奉祀杨时，其祠联为“伊洛渊源旧，梁溪俎豆新”，为时任礼部尚书、精通理学、心学的孙慎行所书。

　　【东林书院】
　　顾宪成、高攀龙的东林书院，有这样一个会约制度：
　　每年一大会，或春或秋，每月一小会，会各三日，小会在每月九、十、十一三日。大会之首日诣圣像前行礼，礼毕入讲堂。东西分坐，先各郡各县，次本郡本县，次会主，各以齿为序。大会每年推一人为主，小会每月推一人为主，每会由主讲人说《四书》一章。此外，有问则问，有商量则商量，各虚怀以听，即有所见，须俟两下讲论已毕。会日久坐之后，宜歌诗一二章。每会设茶点，不布席。各郡各县同志，临会午、晚饭四人一席；同志会集宜省繁文以求实益。
　　于是各地学者云集东林，或畅所欲言，或虚怀以听，也讽议朝政，也裁判人物，其结果是，依傍运河的一个江南县城，就成了全国儒学的学术中枢，一时盛况空前。
　　东林书院的理学、心学研究，在无锡这个讲究实际的地方，是将儒家的“格物致知”，引向“实学达用”，引向“经世致用”，一扫空谈性理之风。清代洋务运动初期，中国把西方的“科学”二字译为“格致”，把“物理学”译为“格致学”，无锡人徐寿在上海创办格致书院，是考究西方的“工艺之法、制造之理”，他和另一位无锡人华蘅芳，制造了中国第一艘蒸汽机轮船黄鹄号。无锡人薛福成在美国传教士傅兰雅出版的《格致汇编》序言中写道：“格致之学，在中国为治平之始基，在西国为富强之先导。”一语道破中国与西方的思维之不同。薛福成一生致力于经世实学，既是中国洋务运动的领导者，也是中国民族工商业的发起人。追根溯源，日后无锡成为中国民族工业重要发祥地，应是东林书院的深刻影响所致。

　　【高子止水】
　　东林书院的名震天下，是宦官魏忠贤打击讲学议政的东林党人。天启五年（公元1625年），明熹宗下诏，烧毁全国书院，次年东林书院被拆毁，杨涟、左光斗等著名东林党人遭杀害。锦衣卫缇骑按剑来无锡，奉旨捉拿高攀龙。事先得到消息的高攀龙视死如归，投水自尽。他不是逃之夭夭，而是走入自家后花园的水池里，让水没过头顶，一只手扶住池壁，直挺挺站在水里，让自己慢慢死去。“高子”是后人对他的尊称，所以他家后花园的那个水池，被称为“高子止水处”，在城中运河靠南门的西岸。
　　高攀龙的止水之举，一是他惊人的定力，二是他宁死不屈的血性；而这种血性，来自古无锡的轻死重义，仿佛专诸、要离一般。专诸、要离的重义，是对阖闾一人的忠诚，而高攀龙的重义，是对人间道义的捍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