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林轶事
时间:2013-03-18 08:56 浏览次数: 来源: 无锡新周刊 字号:[ 大 中 小 ]
要寻倪云林的遗踪,是准备着一种洒脱的心态去的。仓下中学里的祗陀寺、长大厦里的“尺园”,芙蓉山上的倪云林墓和新修的纪念馆建筑,都不是云林遗踪,但都是倪云林的一部分。
要寻倪云林的遗踪,是预备着一种洒脱的心态去的。六七百年前的人物,四五个朝代的更替,二十几代人的生生死死,纵有遗踪也是个符号了。好在倪云林是这样一个人:他预知世道将乱,卖尽了房产田亩,弃家隐遁,远游四方去了。
他名叫倪瓒,是元末的无锡人,中国著名的画家,位列“元四家”、“中国古代十大画家”之列。他的画高古简逸、清高静穆,其一水两岸的太湖山水堪称鸿宝。他自称倪迂,大家却叫他高士,总之与我们不同。
倪云林弃家远游的前后,好比红楼中的宝玉、红尘中的李叔同,截然会刺激我们耽于安乐的神经。他的家底十分丰厚,但他也会花钱,除了闭户读书作画,还建起了以“清閟阁”为主的建筑群,云林堂就在其中。清閟阁是一座方塔式的三层楼阁,里面的布置精雅绝伦,古今图书、青铜器和名琴陈列其中,楼阁周围种植了松桂兰竹,环境幽迥绝尘。倪云林在这里住了二十年。
弃家远游二十年
元至正十二年三月八日这天,正是清明时节雨纷纷,倪云林在宜兴友人的船上,他们解缆湖上,一宵谈诗。第二天,天气放晴,他们移舟岸边,看远处云飞南山,两岸桃红柳绿,纷纷畅怀吟咏。友人请他作画记录眼着的风物,他看到纸笔粗劣不合心意,但仍挥起了画笔。收笔的时候,船上两位还在下棋,另有一位则吹着洞箫。
这幅动人的春溪放舟图,其实已经是他远游的开端,当时天灾人祸,民不聊生,红巾军起义已经风起云涌,世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,倪云林已经卖掉了所有的田产,把钱送给了别人。三月里,年轻的画友赵元还为他画了一幅像,画中的他神情洒脱,倚着书籍斜坐榻上,花几上青铜花觚中插着鲜花,精致的香炉酒壶摆放在旁。一个童子挥扇,一个婢女捧盘,一派富贵闲居的气象。然而,到了冬天,云林先生就弃家远游了,这一年,他已经五十三岁了。
明末的张岱曾经说,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,“直头“是饿死的,不食周粟还是后人粉饰之辞。张岱前半世锦衣玉食,后半世流离困顿,和倪云林有相似之处,这句平静的过来人语说得让人惊心动魄。的确如此,倪云林弃家之前,经济情况已经恶化,甚至为了交租在官府被小吏喝斥。无论官府还是义军,世道一乱,玉石俱焚,因此他选择了弃家避难。
离开仙窟般的清閟阁,这一去也是二十年。
银杏下的古祗陀寺
倪云林七十四岁那年回到无锡,已是大明洪武七年,八月中秋这天,友人开宴赏月,他却因病滴酒不能饮。感慨“身世浮云度流水”的老人,三个月后就去世了。
倪云林先是暂葬在江阴,后来才迁葬到无锡芙蓉山祖坟。祗陀村今日是长大厦,离芙蓉山不远,这里是倪家的祖居。村子旁,有一座祗陀寺,寺已不存,原址在今天的仓下中学内。仓下中学中建有一座文昌阁,文昌阁旁,有一个椭圆形的水池,一座小石桥贯通其中,这明显是古代儒学中的泮池,然而古桥上刻的却是“香花桥”,这个水池,称是祗陀寺的放生池,而大雄宝殿的殿址,已化作了一片翠绿的草坪。据重建文昌阁的碑记称,文昌阁建于元末明初,恰是倪云林生活的时代。在文昌阁后有一株参天的古银杏,每到四月初八,学校会破例让周围的老人来到这里烧香膜拜,不远处的绿化带旁,还保存着两块临济宗僧人的塔碑,古祗陀寺早已不存,老人们却仍然认这棵大树,这里到底是佛寺还是儒学,似乎已经不必细究了。
尺园,云林的后裔
走出仓下中学,马路对面是一个自然村落,这里就是长大厦,断壁颓垣的景象预示着这里即将拆迁。走进小巷,一块镌有“尺园”二字的青石小碑在荒园中峭然独立。周围的腊梅、花草和一泓井水,都围以尺寸不一的青石板,有的还刻有诗文及各体的“寿”字。不须猜测,这就是我们要拜访的倪慕林老先生的生活。
走进他家,就是一张画桌,桌上一本“倪瓒画集”,墙边挂着墨迹未干的两幅仿倪山水。倪慕林老人是倪云林二十世孙,今年95岁,他说,附近倪云林的后裔还有一百多家。
老人生于民国三年,这一年族中重修了家谱,也许是巧合,多年后,这部家谱由他送到了市图书馆。老人说,这套家谱共印十六套,抗战时,前村的后裔倪根荣看到逃难人家扔出来的东西中有一套书,书上有老祖宗的像,他不忍老祖宗蒙难,就把谱带回家挂到了柴间的梁上。由于他是贫农,逃过了多年后的“破四旧”,一挂就是好多年。后来,政府寻访倪云林的史料时,倪慕林去向他借阅,由于他已年迈,后人将这谱交给了倪慕林。几年前,老人将保存下来的四十本家谱捐给了市图书馆,这套倪氏家谱仅缺一本,是目前较为完整的一套。
老人说,年轻时自己在上海工作,曾学画于画家江寒汀,至今以画自娱。老人爱石,庭园中,随处可见他从各处觅来的太湖石,其中一块,还是多年前从上海买来,花了三块钱。最大的一块,他说是这里原有的,会不会是清閟阁中故物不得而知。谈到芙蓉山倪云林的墓,老人一笑置之:六百年了,也许早就是个空坟了吧。
指点芙蓉山
芙蓉山离长大厦不远,友人向我陈述,清明节来这里时,只见残山半陵,山下一个垃圾场,肮脏不堪。驱车到达时,仍见一个垃圾场及一片脏水,废轮胎成堆,背后一片小土坡,居然就是芙蓉山。
倪云林是有洁癖的,他每天让人冲洗园中梧桐树的故事,已经和米芾拜石一样成为了文人的趣闻。这洁癖非常彻底,比如,洗一次澡要换几十次水,穿着的衣服也要几十次地振拂去尘。在清閟阁地上他铺有青毡,备有专门的鞋子,客人来后换鞋才能进入,客人去后,坐具都要清洗。这种洁癖,一如他狷介超脱的内心,然而高士能预知世道将乱,却不知身后将与垃圾场为邻,让人不免唏嘘。
墓在山坡上,垃圾场无法通行,因此我们转向旁边的一片建筑工地,出人意料的是,这正是重修倪云林墓的工程。宏大的殿宇已经树起,墓道、碑亭已规模初具,显然是半年来兴建的。经人指点,倪云林的墓原址离这里有二十多米,由于旁边修建一所寺院,这才迁到今天这个位置。墓后的青石墓碑已经断裂,一条刻有“云林倪先生之墓”的金山石横亘在地。工人告诉我们,在挖碑亭基座时还挖出一块有字的石头。这是一块树于明万历年间的“云林倪先生传”,字迹不俗,不像凡手所为。
施工的墓前,工人正在铺砖,两束半萎的鲜花斜靠在墓碑上,应是几天前有人凭吊的痕迹。空坟也罢,迁移也罢,挡不住后人对高士的景仰。
一开口便俗
倪云林之所以被称为高士,断不是因为他的洁癖。张士诚要招他出来做事,他坚决不从,张士诚的弟弟张士信送去银钱绢帛,希望得到他一张画,被他退回,连绢都撕裂了。这样锋芒毕露自然会招致凶险。一天,张士信和一帮文士泛舟湖上,他闻到一股异香从芦荡中飘出,闻香识人,张士信认定非倪莫属。果然,避难芦荡都不忘雅洁的高士被逮个正着,被张士信痛打几被打死,然而倪云林始终没出一声。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开口,他说“一开口便俗”。
一开口便俗。高士的脾气也是有道理的。身历乱世,倪云林始终没有与他眼中的俗人同流合污,保全了自己的清白得以终老。洪武七年,小倪云林三十多岁的友人、著名诗人高启,在南京被朱元璋处以腰斩并截为八段。高启既已出仕,又对朝政不满,终遭惨祸。不开口的倪云林,则在这年的十一月十一日去世,享年七十四岁。
重修倪高士墓总是令人欣慰的,一旁的垃圾场迟早会成为公园,有洁癖的人也可以来凭吊一番了。
倪墓旁是在建的倪瓒纪念馆,严谨的清代江南建筑结构、用材,甚至是构件的形制、比例、雕刻装饰都十分谐调,这让我们非常惊讶,那些直径四十公分的杉木庭柱绝非今天可以置办。工地负责人顾康元告诉我们,这里的建筑是晚清风格,所有的构件,几乎全是用古建筑拆下来的原件恢复的,因此原汁原味。那三根长长的梁下枋,还是杭州城里清代王文韶宅的原物。而门厅里的石抱鼓,则来自无锡学前街上某宅。不容否认,这是一所新建的真古董。顾康元说,自己原是专门拆迁旧房的,多年拆房他积累下不少古建筑原物,也对古建筑的结构、风格及用料了然于胸,他希望能让这些东西有朝一日重新成为房子的一部分。
不开口的倪高士不会想到,1995年倪墓就成为省级文保单位,其后因旁边建造双刹贤寺,墓地迁移了二十多米,到今年,不但墓地大修,一所纪念馆又将落成。而顾康元,拆房人成了造房人,大概也是谁都想不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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